從電纜到儲能: 東電綠能的重電級工法與臺灣式解方 用技術重塑國際儲能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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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纜到儲能: 東電綠能的重電級工法與臺灣式解方 用技術重塑國際儲能標準

發布時間: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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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撰寫/吳心恩

東電綠能源自 1949 年成立的「大東電業」,本業是台電電網建設的核心供應鏈之一,其專業技術範圍涵蓋橫跨 15kV 至 345kV 全等級電線電纜製造到特高壓佈線與施工。

「高壓/ 特高壓電纜是一個高技術門檻市場,從電纜定型試驗、製程中間檢查與成品的全數檢驗核定,一直到實績交付。加上台電直接進廠稽核各段製程的品質狀況,自 15kV 至 345kV,從高壓到特高壓等各電壓等級,想具有全品項供輸配電電力電纜的承製資格需至少 40 年以上的技術積累,不像一般的產業。」現為東電綠能董事長林美伶表示。

台電檢驗制度極為嚴格,承攬廠商必須是從最基礎 15kV、25kV、69kV、161kV 再到 345kV 層層往上逐級申請,唯有如此才能取得特高壓電壓等級認證。大東電力實績的交付沒有對接到終端使用者1,雖不為一般大眾熟悉,但長期深耕公共工程、軍方與國家電網,可以說是臺灣電力基礎建設的重要隱形供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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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電綠能源自 1949 年成立的「大東電業」。在再生能源與光電快速佈建後,臺灣電網承受的壓力與饋線瓶頸日益顯著。具備重電背景的大東電業最早察覺此趨勢,遂由大東電業的家族成員林美伶於 2022 年成立「東電綠能」,希望從系統實務需求切入,而非市場投機型投入。

儲能裝置技術的守護者


在再生能源與光電快速佈建後,臺灣電網承受的壓力與饋線瓶頸日益顯著。具備重電背景的大東電業最早察覺此趨勢,遂由大東電業的家族成員林美伶於 2022 年成立「東電綠能」,希望從系統實務需求切入,而非市場投機型投入。

「以我們電線電纜與具有重電背景的廠商來說,其實最能理解台電此刻所面臨的壓力與困境。我們的工作不僅是製造電纜,而是從佈線、施設到最前端發電廠與一次變電站、二次變電站的銜接,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電網所面臨的壓力。」林美伶表示。

相較業界普遍「先找土地、再找饋線」,東電反向操作:以既有電網布建經驗判定虛弱區、再落地案場,因此能在半年內完成 7 案,全流程從申請、設計到建置,以速度與精準度建立市場差異。

「四年走來, 若要歸納東電綠能現在到底站在什麼位置?老實說,我們始終從重電出發,骨子裡就是技術者、承製者。這種從製造業培養出的工程精神很難改變―不是純做買賣,也不是做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貿易。我們習慣親自佈線、安裝、維運、解決問題,這是一條走過就回不去的路,也是我們最清楚的價值所在。」

外界常誤以為東電綠能是寧德時代(Contemporary Amperex Technology Co. Limited,簡稱CATL)代理商,但林美伶很明確的表示東電綠能的定位是「儲能裝置技術的守護者」。由於案場多為自建自投,東電必須理解技術底層、維運與修復機制,因此與寧德的合作建立在技術接軌與安全能力,而非僅是代理的角色。

「我們自己設案場、自己投入資金,等於同時是建置方、投資方、使用方、維運方。所以我們必須知道―設備怎麼修、怎麼使用、怎麼在最高安全標準下運行,每一步都必須清清楚楚,沒有模糊地帶。也因此,我們選擇跟著寧德時代的技術節奏走,並不是因為品牌,而是因為技術必須對得起現場的風險與責任。」林美伶表示。

而東電綠能的重電背景也讓其在 AC 端架構、特高壓接入、系統安全性等領域具備天然門檻,與弱電系統為主的企業形成市場分工。

面對臺灣對資安與能源系統安全的高度敏感,林美伶認為臺灣勢必會形成本土化儲能系統解決方案。雖說國際市場(如日本、澳洲)未必如此嚴苛,但臺灣的情勢要求必須採取更高標準,因此東電採取「因地制宜的在地化系統整合設計」的策略,亦同時布局日本與澳洲市場。

「我們希望延續重電業這種特有的製造精神、投資案場實績、重電系統穩定經驗,希望在大東電業既有百年藍圖之外,開闢下一個一甲子的版圖。」林美伶說道。東電綠能即以「老二哲學」以及扎實的技術,跟緊全球電池演進,用不同國度、不同系統需求的設計路徑,打造來自臺灣的儲能系統生態發展模式。

把規格變價值:用重電級工法打造「豪宅等級」的儲能案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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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高壓電纜的地下涵洞,深度達 12 層樓以上。

一般大眾常把電線電纜視為普通材料,卻不了解高壓電纜是高科技產業,從材料、布線到測試都涉及嚴苛標準。「以大東電為例,我們擁有全臺最新、最大的 345kV 衝擊波實驗室,能進行 125 萬伏特仿雷擊測試。為讓衝擊電能順利導入地底,實驗基地需打至 1.2 公里深接地,確保極低電阻並完成整套測試。」林美伶說明。

在實際建設上,特高壓電纜的物理體積龐大(約 30 公分直徑),以純銅作為軸心,因此彎曲角度受限。地下涵洞需先行開發成如十二層樓深的空間規模,並設有三~ 四人高的管路階層,才能容納兩回路設計與預留彎曲曲率空間,保證鋪設安全。許多省道、縣道底下其實隱藏著這些大型電網通道,是大眾難以想像的巨大量體。

林美伶進一步說明,高壓電纜不是消費型市場,而是重資本 × 高工程門檻 × 長期技術積累的領域,每一步都攸關國家電網安全。這也是為什麼電纜廠看似「低調」,但其實是支撐臺灣能源轉型與基礎建設的關鍵技術供應者

而往往儲能安全事件之所以頻被誤解,林美伶觀察到,這並非源自儲能技術本身,許多因素是因為電池中電纜接地技術缺失造成的結果。

「常有人說,房子失火有九成以上是電線走火;其實儲能也有類似的現象。多數意外並非來自儲能系統本身的安全瑕疵,而是出在接續工程⸺壓接程序不符、材料選用不當、線徑評估錯誤,這些看似微小的偏差,在電流運行下都可能成為風險源頭。真正的安全,不在設備規格上,而在每一個看不見的細節裡堅持把事情做到極致。」林美伶表示。

以 345kV 為例,其接續材料仍掌握在日本手中、臺灣能執行此級別接續的團隊寥寥可數,因此一旦壓接程序、材料選擇或線徑配置稍有偏差,就可能在大電流通電時形成電弧與發熱,為未來事故埋下隱性破口,最後卻由儲能背負「不安全」的原罪。正因如此,東電在儲能案場採取重電業者的工法與標準,以「豪宅等級」要求對待每個細節,從接地電阻不只達到法規的 10 歐姆以下,而是自定 3 歐姆以下的底線,到指定陶瓷礙子替代樹脂絕緣材,乃至於逐米檢測接地值以確認均勻性,皆是在確保儲能設備不因施工環節而被拖入風險。

「在台電的標準裡,儲能的反應速度要達到毫秒級;相較之下,日本多數系統設定在 30 秒,兩者所面對的電網需求與風險結構完全不同。也因此,我們對設備選材的要求格外謹慎。以絕緣為例,我們堅持使用陶瓷礙子,不是因為樹脂不好,而是『你的可以』和『我的可以』可能定義不同。在毫秒級反應、瞬間高能量釋放的條件下,陶瓷的耐受度與穩定性,是我們在現場一次次驗證過的。」林美伶進一步說明。

林美伶認為,這些堅持不是吹毛求疵。然而有時候,EPC 廠商或配電盤、AC 設備背景的團隊會覺得:「你是不是跨到我的領域了?」她能理解,也尊重專業領域的邊界,所以林美伶總是一步一步、一次只談一個重點,不急、不壓迫,用溝通把誤解化解,把風險往前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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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風向急轉彎:從併網型光電,到「無處安放」的工商儲


近兩個月,臺灣的能源政策風向逐漸清晰:併網型光電幾乎停止開放、農牧地與非工業地全面納入環評、光電未來三年不太可能再大幅擴張,取而代之的是全面轉向「工商儲能 × 藏電於民」以提升電網韌性。方向聽起來合理,也與國際趨勢一致,但走到現場才會發現,合理的政策並不代表合理的落地。

「舉例來說,最新消防指引有放寬 600kWh 以下設備可入室內,但仍需留設 3 米緩衝距離 + 2 小時防火牆、且不得以地界圍牆替代,但往往住宅和家戶的空間很少近 6 公尺方正的矩形空間,往往都是崎零地居多。」林美伶表示。

這也導致各大上市櫃企業即使想做工商儲也面臨「無處安放」的矛盾局面。據林美伶觀察,實務上,機殼若具兩小時防延燒功能即等同具備「同等功能設備」的防火牆,理應符合條文精神,但主管機關與消防署在執行面採取最嚴格解讀,使指引形同「可參考、不可落地」的半成品;同時產業也被要求比照柴油備援規格設置獨立空間,卻未考量儲能機台重達 2.7 噸、無法上樓亦難配置於高層或屋頂等結構現實,形同要求業者承擔不等比例風險與破保可能。

「在此情況下,若政府真要落實『藏電於民』、推動用電大戶自發自儲自用,是否考慮不應一面阻礙光電申設(使屋頂、車棚等近 50% 的可用面積難以活化),一面以不可操作的施工要求推工商儲,而應回到簡化程序、明確解釋條款、放寬可行工法,並以技術措施(如逆送電抑制裝置)替代繁瑣流程,讓能源轉型回到工程現場的真實邏輯,而非困在文件與想像的世界。」林美伶強調。

政策落地的關鍵挑戰,在於「政策願景」與「制度設計」之間仍存在落差。雖然施政方向明確宣示推動建築大量設置光電,以及工商業用戶自發自用結合儲能,但在實務執行層面,從發電端的申設流程、技術審查到跨機關協調,仍有相當大的優化空間―透天屋頂、小型光電往往得經過技師簽證、台電審查、地方政府申報,前後半年跑不掉、技師費用動輒數萬元起跳,這也導致 2025 年 20GW 光電目標達標窒礙難行的原因之一。

再加上法規可以隨時修、寫上「即刻實施」卻缺乏穩定預期,往往降低投資意願。反觀澳洲,輸配電分由民間營運、PAL 市場活絡,輸電與配電營運商在交易中有清楚的收益分潤、責任與權限,市場規則透明、商品多元,參與者即便不是聚合商,也看得懂遊戲怎麼玩;臺灣則是由台電一手掌握調度與資訊,外界看不到它的邊際成本、也不知道缺電與緊急調度的實際缺口,只能接受一套既不透明、又讓前端併網與工商儲同時「很難做」的制度。

若真心期待「藏電於民」,林美伶建議應該從簡化光電與儲能的申設流程、降低不合理的合規摩擦、打開電力市場的資訊透明開始,而不是在口號與現場之間挖出越來越大的鴻溝。

另外一個隱形問題,申設流程是否核可,很大程度來自承辦人員的解讀與認知。林美伶以東電承接過一個建案鋪設光電的案子為例。該案從設計階段,就希望用「建築即光電」的概念,提前為每一戶預留最佳日照角度的斜面屋頂、遮雨結構、管線與支架,讓住戶未來能以最低施工成本、安全且美觀地架設光電與儲能,甚至有機會邁向零碳建築。在實務送審階段,由於「光電整合建築」仍屬跨領域的新型態設計,部分承辦單位在法規適用與技術理解上採取較為審慎的態度,往往以傳統加蓋或容積管理邏輯進行審視,導致設計彈性被大幅收斂。原本可支應 2 ~ 3 層透天住宅日常用電需求的整合方案,最終僅能配置約2–3 kW 的裝置容量,使系統整體效益與設計完整性未能充分發揮。

電網透明落後市場化:臺灣的制度門檻,而非技術問題


「回到根本,我始終認為臺灣電網治理最大問題不在技術,而在資訊不透明與制度未市場化:像我們曾協助雲林斗六一處 E-dreg 案場,台電一度因當地為光電熱區而限制儲能每日八小時不得上線,理由是饋線容量不足,然而我們掌握電網施工實況、清楚345kV 線路於2026年5 月完成後饋線即將緩解,該案才獲放行;但能取得這類資訊的業者極少,多數人只能接受台電『關起門來』的調度口徑,無從理解為何同一區域一邊喊著要收納光電、一邊又限制儲能併網,導致『建設了電網卻不開放使用』的矛盾現象持續重複。」林美伶說明。

這往往也是產業對臺灣錶後市場前景不盡樂觀的原因:缺乏透明數據、跨行政區間的調度邏輯被封閉在官方內部,市場不像澳洲、日本能透過價格訊號與多元交易商品自然擴張,而是以補助、鼓勵、標案與銀彈驅動的「人治式」模式⸺當資源用完,市場就停下;當規範更動,投資人就撤退。若電業法不鬆、調度權不釋、資訊不開、價格不市場化,那麼談工商儲推進、談藏電於民、談錶後虛擬電廠商模,只會停留在口號與補助經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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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玲認為,短期內的法令震盪就足以讓高度依賴外銷與高科技的國家失去十年的機會,並期待臺灣的市場規則能逐步走向清晰與常態,讓技術真正落地(左為東電花蓮儲能案場,右為東電日本案場/圖片來源:東電綠能)。

臺灣目前對再生能源和儲能的政策既人治又高敏感度,尤其在CNS、資安、BMS 板卡來源等要求上比任何市場都嚴苛,因此東電不得不為臺灣做額外客製化的規格。

臺灣不是不能做,而是必須用『臺灣專案型規格』去做。因此我們的策略是:在臺灣被動等待政策定向,同時利用這段時間把準備做齊,把『臺灣式能力』複製到海外。」林美伶說明。

例如日本市場職人的美學與幅員過大,東電就把設計壓到前端、模組化到工廠、備料與 Spare parts 前置,用台科大系統與藉由和當地聚合商交叉持股方式補齊日本聚合商能力缺口,把臺灣成熟的 VPP/EMS know-how「出口」;澳洲則已簽 3 家 MOU、2026 Q3 預計完成 100MWh CA,以併網案為主、搭工商儲導入,逐步建出維運量體。

面對最新環評法令與大型科技投資受阻( 例如 Google 計劃中斷臺灣 63GW 算力中心傳聞),林美伶不加掩飾內心的疑慮。她認為,臺灣正處於「未經市場驗證的政策劇變」風口──傳統的「有土斯有財」已變成「有電斯有財」,而電網、能源與法規的穩定性已成國安與產業競爭力的底板。

「日本沉寂三十年的經驗提醒我,錯誤政策不是只有慢慢累積一條錯路,有時候短期內的法令震盪就足以讓高度依賴外銷與高科技的國家失去十年的機會。」林美伶表示。

臺灣是東電扎根體質、打底能力的準備基地;日本是觀察制度成熟度、汲取市場經驗的現場教室;澳洲則是東電持續擴張、驗證成長曲線的前進戰場。在這樣的佈局下,林美伶期待臺灣的市場規則能逐步走向清晰與常態,讓技術可以真正落地;同時,東電也持續將臺灣累積的成果視為可輸出的能量,把在地經驗轉化成國際市場上的產品與解方,建立多元市場的韌性,而不是將未來綁在單一政策之上。

1一般民眾較為熟悉的電線電纜公司,例如太平洋電力或華新麗華,其主力是市面建築線,普羅大眾比較常看到或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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